再说缩倍儿
作者:临涣女
那天秀环突然从北京来了个电话,告诉我她去了缩倍儿家。其实那个已经不是缩倍儿的家,而是缩倍儿前丈夫的家。因为他们早在十年前就离婚了。
这几年我和插友们一直在打听寻找杳无音讯的小缩倍儿。她不跟我们任何人联系,插友聚会总是见不到她的身影,大家念叨她、想念她,想知道她现在的生活状况,但只有她十几年前的信息:说她在一个食品厂工作,那个食品厂的名字叫桂香村。这个桂香村太让人陌生了,北京大名鼎鼎的稻香村尽人皆知,连锁店分布在各个城区,不用打听就能找到。要想知道桂香村在那旮窝着,可就难了;还说她一家四口1979年从莫旗迁回北京不久,因为女儿乍来城市不太会过马路,放学的时候出了车祸把腿撞断,因此又生了一个孩子而且是个男孩。这一男一女,是让那个年代想要两个孩子但又被计划生育政策禁绝的人家极其羡慕的事儿,人家说小缩倍儿真有福,得女又得子。
九十年代初她还没离婚,和丈夫住在婆婆家。那年夏天我和李明理去看她。好歹找到她家,两口子却不在。她婆婆把我们领进缩倍儿的住房。这房子十来平米,一溜长条,仅仅是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柜子,就让屋子中间只剩下刚好容纳一个人的宽度。屋内家具陈旧,漆皮脱落泛着白茬,床上只有一领炕席,好像连毛巾被之类的睡具也没有。摆设简陋得让人吃惊,一是一二是二,不装点不粉饰一如缩倍儿的性格。这平淡无奇告诉我,莫旗的乌云又追到北京,家庭随时面临雪崩。婆婆说她经常不在家,我明白这是婚姻不和的冷战方式,还说就是回家也不上婆婆屋也不和她过话,我心话,她的丈夫是您的作品她读来苦涩啊。
后来得知缩倍儿是1994年离的婚,我们去看她的时候正是她准备结束婚姻,战事正酣的时候,难怪她经常不着家也不置办家私。
再后来又有一个新的版本传播:说她不甘寂寞常在舞场飞舞,并且舞出个第三者。说这“老三”是北京第二机床厂的技术员。我想象,在舞场,缩倍儿可能穿着高跟鞋以拉近和男方高矮的悬殊,虽然她已是四十大几的人,但身材小巧占了优势,因此舞姿还算轻盈。她应该是收敛了以往的放任,也不再对人事迷惑,略作矜持优雅态,搂着高出她不少的男人,冲着他仰着无邪的笑脸,赢得了不喜欢虚假的技术员的芳心……后来她离婚嫁给了他,之后就没信儿了。
小缩倍儿能浮出苦海在舞场上尽兴,又找了个知识分子,我很是欣慰。听说那人大她十岁或者十几岁。咳,别说大她十几岁就是大她二十几岁甚至比她小也不要紧,只要他对她好。
秀环在电话里告诉我,她原先的丈夫王永祥也不知道缩倍儿的下落,住哪儿,和什么人结婚,现在怎样,一概不知。他俩离婚时,女儿已经自立,儿子判给了男方。问孩子跟她有联系吗?说孩子也不跟她联系,不知王永祥不愿意说实情还是真的啥也不知。
秀环还告诉我,王永祥已经退休,去他家时正和老母包饺子。他的儿子,也就是缩倍儿的儿子已经二十六岁了,没工作,在家呆着,女儿早已出嫁不经常回家。
爱国、秀环和我都曾经想尽法辙要找到缩倍儿。秀环知道我目前第一要务是写插队回忆,第二个最想办的事儿就是找缩倍儿了。一来是太想见她了,一别就是三十年啊,人生有几个三十年?别说再有一个三十年,就是有它的一半,我俩也可能无缘在人间见面了;二来找到她,我要从她嘴里抠出我想写的东西。缩倍儿的故事没讲完,就像一幅肖像没画完缺胳膊少腿搁那儿了,那怎行。
秀环知道我急着找缩倍儿,所以从王永祥家出来就迫不及待地在大街上给我挂了长途报告找缩倍儿经过。刚开始,我一听秀环找到了王永祥家,心里高兴的怦怦乱跳,但是越听这颗心就越像血压器的水银柱噗噗地往下沉。秀环好不容易凭着记忆曲里拐弯绕了两三个胡同找到王家,以为能打听到缩倍儿的下落,以为三十年没见的缩倍儿就近在咫尺,就藏在胡同拐弯处像小时候捉迷藏“哋”(dei)的一声吓你一大跳出现在你眼前,唉,不成想又收获了一大堆问号。
今年我回了趟北京,在京期间找缩倍儿的想法又让我绞尽脑汁。我想到了锁倍儿的姐姐王金陵。王金陵还住在七十年代末国家为王昆仑落实政策而安排的红霞公寓里,很容易就把她找到。二十多年没见面了,如果不是我自报家门,她几乎认不出我是谁。她七十多岁了,老父亲与夫君早已作古,女儿不在身边,她和保姆生活在一起。她因为和外界疏于交流,有些健忘、口呐和表述不连贯。见到我,寂寞的她很兴奋,我引着她说了很多话,拉家常忆过去,其中问到缩倍儿。一说到缩倍儿,从她的表情上语气中说话内容里我知道此次找寻又失败——因为一些芥蒂她和她几十年不联系了。
见别了王金陵,我又去问已经退休曾经在公安局工作过的朋友能不能在公安网上查找。后来得知查找人需要出具一些证明手续方可进行。嘁,我寻找朋友,又不是制造危险,恁严明干啥。一出出的结果就是没结果的寻人戏谢幕后,我想只要她活着,我找她的心不会死,天地之大,人海茫茫又何妨。
我寻找她是想知道她回北京一直到离婚前的生活是怎样的状况,是否还像在莫旗农村的家里受尽童养媳般的折磨。
缩倍儿是在我们插队的第三年1970年出嫁的,嫁给了博荣公社后兴农二队的北京知青王永祥。打那以后缩倍儿的命运就被彻底改变。
据说王永祥曹天星伉俪结婚扎根农村,上面大为赏识,为了鼓励别的知识青年要以他们为榜样把青春生命奉献给黑土地,他们的新房是公社当局掏了二百块钱从老乡手里买来送给他们的,这在当时是很光彩耀人的事儿。你想啊,老乡家的儿子要结婚,辛辛苦苦劳作好多年才能盖起来两间茅草房。缩倍儿两口子可好,坐窝没费劲儿就有人买来房子送给他们,这让当地人咂舌羡慕的不行,暗地里发着恨地骂自己的祖宗怎么不是城里人……
这是跟东北农村所有民房一样的两间屋。进门一间是灶屋,南北两个大柴锅,其余的空间放水缸、锅碗瓢盆、柴禾,粮食、渍酸菜腌咸菜的缸外加菜窖。进得二门是卧室,两铺炕横卧在屋子的南北两边。所有村民家里都没有桌椅,进屋就上炕,炕是桌子也是椅子,一切行为全在炕上进行:来客炕上请,饭在炕上吃,打牌抽烟喝茶,小孩子戏耍等全让炕解决。东北的炕温暖硬邦既解乏又可以治疗老寒腿腰背酸疼等病。我喜欢东北的炕,觉得它比任何类型的床都要温馨舒适。但是我的身体成也炕败也炕,这是后话。
缩倍儿家虽说是新房,但是除了炕和两三个箱子一堆被褥外,因为环境条件经济地位的局限,想不出一点办法让它有一丝城里人结婚的摆设、气派,唯一的特色家什就是带有知青味儿的箱子了。
皇帝身边来的人也没能逃脱东北农民老掉牙的一套生存物件,甭管你是从哪儿来的,史家胡同的大官邸抑或东不压桥的大杂院。大模屯祝霏霏的父母还是老延安呢,家里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因为文革父母受难,她的生存途径就被农村改写了。她跟当地人结了婚,也是两间茅草房,整天腰间扎条油渍嘎巴的布围裙,做饭喂猪打狗轰鸡奶孩子。肥厚的棉袄撅撅着,蓬乱的头发翘翘着。把她和屯里的妇女放在一块,你只能从她一张嘴带着京腔叭叭的叙事口才和残留在身上北京干部子弟的傲气劲儿来分辨是“莫人”还是“京人”。她比缩倍儿结婚还早呢,有的知青还傻乎乎地闹不清崽儿是如何揣上的,人家都俩孩子绕膝嬉戏了。缩倍儿这个官家出来的孩子也没能免俗,没头没脑地跳进了苦酒缸。既然认了这壶酒,是苦是甜自己慢慢品慢慢咽吧。然而,缩倍儿这壶酒品的可不是滋味,呷一口恨不得吐一辈子。
缩倍儿结婚的第二年,有一天腆着大肚子拽哒拽哒回了龙兴二队我们知青屋她的“娘家”。我们高兴万分又搂又抱问长问短,缩倍儿却愁容满面情绪低沉,没了往日的欢颜笑语咋呼劲儿,经我们盘问才知她进了虎狼窝。
她说王永祥不是个东西,三天两头打她。放工回来就得端上洗手盆,慢一步就飞拳头,洗完手就得见饭,晚一点皮肉就得遭难。小缩倍儿的脾气可不是忍气吞声逆来顺受,每每反唇相讥不依不饶,于是暴力更加升级。缩倍儿说有一次他把她从炕上踢下来翻了几个滚被门槛挡住,就是怀了孕也没放过她,照打照骂……缩倍儿说着哭着,
我们心疼又无奈,七嘴八舌骂王永祥,也有人埋怨缩倍儿没心眼找这么个家伙,埋怨也好痛骂也罢全晚了,缩倍儿说她后悔的不得了。大家撺掇说让她跟他离婚,她说那王永祥还不打死我,就是离了婚我也没地儿去,等有了孩子更拴住我了,我苦水长流更没头了……我们娘家门的人为缩倍儿揪心着急,但是又帮不上忙。大家说真不明白北京人怎么也跟当地老乡一样,一赶结婚就拉开了打老婆序幕,是想逞大丈夫的威风呢,还是缩倍儿真有让他动粗的理由?缩倍儿说哪儿有什么大事。就是啊,农村生活枯燥乏味,没钱没权,不赌不嫖,不荒不淫,日复一日,年年如是的老套生活模式能有什么打架的理由?她说就是因为他嫌我什么都不会干,什么也干不好。
王永祥啊,你当初光顾虚言假语急急忙忙地抢人了,光顾向众人显摆你有能耐攀高枝了,你理应想到并能承受贵家小姐生活能力的荒疏呀。
男生也气愤难耐,说要教训教训这小子去。缩倍儿吓得恨不得筛糠,连连摆手央求男生千万别去,说她要知道她在外边说他,她更得遭殃。男生才不管那个,男生起根就看着王永祥不顺眼,现在又恶习暴露打我们娘家人,打的又是缩倍儿这种瘦小孤立弱势的人,更是从不顺眼到惹怒眼。不行,决不能让缩倍儿吃亏,就对她说你甭怕,有我们在,还反了他,过两天就去你家。
缩倍儿哭诉完要回家伺候恶夫去了,我们在菜园子给她采摘了一大堆时令蔬菜:圆白菜、黄瓜、豆角、茄子、西红柿,男生又套了个小牛车晃晃悠悠吱吱扭扭把带着蔬菜大着肚子的小缩倍儿送走了。
后来,我和爱国侯晏还有几个男生像打狼似的呼呼隆隆一大帮真的奔了缩倍儿家教训了王永祥。我们问他为什么打缩倍儿,说她那么瘦小打坏了于你有什么好处?警告他不许再打缩倍儿,再打我们饶不了你……王永祥知道龙兴二队的男生血战过富农子弟,浴血过1970年6月4日,个个都不是善茬子,这趟找到我头上,三四个汉子在我眼前一遮一片黑,不是打大的整个小的也够我喝一壶了。因此心惊肉跳地备上酒菜招待我们,唯唯称是,频频举杯,好话软话一箩筐,显得特规矩特绅士。男声根本也没想打他,只是想吓唬吓唬他,看他那熊样心里好笑知道他骨子里是什么奏性,对他没客气腔说:你别跟我们演,我们把话给你放这儿,咱们离着也不远,有这回没下回,
你自己掂量吧……(待续)
转自>>>>>莫力达瓦知青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