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缩倍儿生了孩子,是个女孩儿,那恶爹虽心生不满,也不能像过去那样打法儿该鸣金收兵了吧?但是没人知道,找不到缩倍儿无法证实这段历史。悲悲切切辛辛劳劳缩倍儿的艰辛,缩倍的感受,缩倍儿的状态,缩倍儿莫旗北京二十几年的喜怒怨恨,都在乎找到缩倍儿后方能在我笔下流淌。
秀环给我回忆说,她1975年准备离开莫旗了,临走前去后兴农看望缩倍儿。一进门就喊缩倍儿,只见满屋子烟雾不见有人答应。秀环又问有人吗,连问两声,忽听从烟雾弥漫的灶坑旁发出一声弱小的类似猫叫的声音,秀环扒开烟雾寻声一看,天啊,缩倍儿的女儿正卷缩在灶坑旁往灶膛里添柴禾。毕竟是不到四岁,城里四岁的孩子过的啥日子啊,她又是初识生活,刚会把勺吃饭的小手怎么会像大人一样渐进有序地往灶坑里添柴禾并让它呼呼燃烧呢。她只能任着灶坑里没有燃烧着明火的柴禾咕咚咕咚囊着浓烟往灶坑外面蔓延包裹着她。秀环赶紧用烧火棍把柴禾挑着,把小女孩抱出屋子问你妈呢?小孩说我妈挑水去了。秀环领着她的小手往井台找去,老远就看见有个小人担着水桶一走三晃地朝这边晃来。秀环跑过去接过水桶,扁担上的铁环已被缩倍儿因为个子矮而打了个结让它适合她能挑起来的限度。
秀环帮她把水缸挑满并告诉缩倍儿她准备离开莫旗了,是办回北京通县老家。缩倍儿一听脸色凄然。娘家门的人都快走光了,再也没有精神上能寄托的人听我诉说给我安慰了,缩倍儿不禁一股悲浪涌上心头。秀环跟我说她当时心里也挺难过但不知说什么话才能把她悲伤的心安慰好,只是觉得说什么也没用,毕竟她还得在这地方受苦,你说破了天也不能扭转她的处境。
我从安徽回到莫旗后,有一次去看缩倍儿。农民家的门都是四敞大开不用叩不用叫,径直进去就是。缩倍儿和女儿坐在北炕。北炕摞着箱子,垛着粮食麻袋,一大堆刚收获的金灿灿的玉米把一个小大人儿和一个小小人儿围在中间,娘俩正在搓玉米,南炕被褥衣物堆积零乱扬天翻地,小炕桌被刨了个坑夹在乱物中,上面摆满了吃完饭还没收拾的碗筷。缩倍儿见了我腾地站起来踩着玉米跳下炕,挥舞着小手拍打着我说,你从哪儿冒出来的?怎么又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高兴地说长问短,一时间又恢复了在龙兴二队时的性格。
我仔细地观察三年没见面的她:头发枯乱,由于长时间劳累又缺乏营养,小脸瘦削蜡黄,皮肤干涩没光泽,粗糙的纹络像开片瓷,两只小手也因长期干活、和弄凉水老树皮样的又黑又皴,眼镜也不知忙叨的飞到哪儿去了,身穿一件蓝布褂子,上面嘎嘎巴巴油哧麻花,活脱一个小村姑的模样,清晰地印证了缩倍儿在苦累生活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我说缩倍儿你怎么造成这样了,小脸都快成三角板了,我都不敢认你了,还以为走错门了呢。缩倍儿哈哈笑着说大刘你还没变。我说上哪儿变去,变来变去又变回来给莫旗当鬼来了。她说回来呗,我真想你啊。
我跟缩倍儿的感情一直挺好,虽然说插队前并不认识,但是相识后觉得脾性特合拍,她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特点正和我口味,两人相处起来像天上的行云自然流畅。她要是碰上力所不能的事我准会帮上一把,我要是遇上摆不平的事儿,她也会窜上去冲对方扔过去两嗓子抱不平的话。虽然她比我大两三岁,但是她的弱小和幼稚总让我不知觉地拿她当小孩儿看待。她要是被人欺负了,我一准儿会像大姐姐一样跳出来护犊子。我俩要是回北京,我一定会让她这个没父没母没家没业孤苦的“小朋友”在我家多吃几顿饭,加上两家的母亲又在一个机关共过事,所以像吸铁石似的我俩就粘在一块了。我俩行走在屯头屯尾或者上下工路上,屁话满嘴滚的老乡就会指着我俩说:
你看她俩多般配,一高一矮一胖一瘦,这要是两口子可合老适了。也不知他们说的“合老适”隐含的意思是什么,反正龙兴二队的老乡张嘴就唠屁嗑,没法儿研究……
她接着兴奋地给我讲她女儿诸多的小本事:会帮她抱柴禾端盆端碗扫地搬运比较轻的物品了,说孩子不但能帮我干活还能给我解闷……看得出女儿带给她的欢乐驱散了一些生活中的阴霾。
缩倍儿说王永祥这几天不在家,出水利工去了,让我在她家吃饭。说着抓起锅炊帚舀上一舀子水倒进锅里麻利地刷起大柴锅,又让小丫头去抱柴禾,她和棒子面,我削土豆皮摘豆角,她还把亲戚寄来的香肠拿出来招待我,一会工夫就准备停当。她熟练地点上火,炝锅炒菜倒上水,两只小手飞快地把棒子面团成饼子贴到柴锅的四周,然后再添柴烧火……一系列动作快捷干净利索。我问她你的眼镜呢?她说早让王永祥打飞了,说没眼镜也习惯了,省得整天一开锅盖蒸汽就把眼镜蒙住了。我问王永祥还打你吗?她说有了孩子好点了,就是打,我也不怕,我跟他对着打,怕他我就不是人了。我问她日子过得怎样?她说凑合着瞎过呗。大刘,你不知道我现在一睁眼满脑子想的就是家务活,这么多粮食怎么赶快整完,还得想办法套车加工出来,每天做什么饭,猪吃什么,人吃什么,
还得忙乎孩子,一睁眼到天黑没闲的时候……
甜美的膏粱生活,婚前逍遥自在的日子远别了,缩倍儿甚至对它们无暇回味。
唉,这辈子就这德性了,谁让我傻呢,放着好日子不过,自讨苦吃,那么早就结婚,还瞎了眼找这么个玩意儿,凑合活着吧,幸亏孩子给我找了不少乐子……缩倍儿不是那种饮恨顺受的人,开朗的性格让她对折磨人的生活表现出宽容大度。缩倍儿对我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话,叙事、感悟、心酸……我突然觉得过去的缩倍儿嘴上不把门,经常那话不管不顾就从嘴里滑出来,自打嫁人后会给自己的脑子派活儿了,会用心思说话了。
从史家胡同的大宅门到莫旗后兴农的茅草屋,从连一块小手绢都不会洗的那么娇嫩的小人儿到春种秋收,侍弄猪鸡猫狗,能把孩子养大,把饭做熟,种菜打粮扛家务……缩倍儿就像是藏在地下的小虫子突然钻出地面长出翅膀飞向高空,又像是刚从娇生惯养的蜜窝里走出来的幼童一转眼就长大成人,连一点训教过程都没有就去担负养家糊口的重任了。看着小缩倍儿被生活逼出来的本事,拳头底下练就出来的生活技能,我惊叹生存环境的变异真是太神奇了,它能让人从无能到把身体里的潜能发挥到无极限。
还有一件事拱着我,让我不能停住找缩倍儿的步伐,因为我要还给她一件东西。
那年她搭马车到旗里准备回北京,在街上的一家小饭馆吃饭,马车停在门外,车上有她的行李,粗心大咧的她没有让行李随身进饭店。这顿饭最好的菜顶多也就是酸菜炖白肉或者大菜椒炒咬不动的老母猪肉,往好里说可能还会有个令人口水都发颤的过油肉,最不济要碗豆腐酸辣汤,吃个一尺多长的,只被油炸了两三分钟,还要担心牙被拽掉的东北所有饭馆的保留项目——大麻花。
就在她心驰神往地吃着饭的当口,饭店门口马车上的行李没了,行李里有那本让她引以为豪的珍贵的相册,像册里满满的照片记载着她的成长过程,张张照片浸透着母亲对女儿绵绵情爱,女儿对母亲的依依恋情。缩倍儿说丢了它比丢掉任何财产都让她心疼,说平日里常翻翻相册,看看母亲的音容笑貌,感觉妈妈还在身边,回忆回忆幸福甜蜜的童年生活,能冲淡眼前的苦痛,给她带来暂时的慰籍和快乐。然而一顿破饭的功夫,相册、幸福、回忆和感情全随小偷去了。那边,小偷可能把相册随便扔进山谷路旁江中河沟,也可能拿回家,全家人围坐在炕上像看“天画儿”似的——照片上的西服革履、达官贵人、高贵夫人、娇柔嫩女让他们闹不清是哪个朝代的人,索性看完就扔进灶膛当了引火柴,最好的下场就是扔进下屋让它和粮食破烂儿老鼠永远一块堆儿呆着去了。这边,缩倍儿仅存的精神财富被彻底偷光,让感情小憩的港湾被一片汪洋淹没。
多少年后我突然想起缩倍儿曾经送给我一张她和母亲的合影。那是她母女俩在北京名气很大的四维照相馆拍摄的一张站立全身照,时间是1961年。
照片上,母亲烫发,面带微笑,文雅慈祥,有着那个年代妇女特殊的风韵和含蓄的美貌。她身穿一件深色碎花旗袍,脚穿白色长袜黑色皮凉鞋,雍容朴素又不失高贵。她的右臂搂着女儿的右肩,手拉着她的右手,左手扶着女儿的左肩,饱含着母亲对女儿深切的爱抚。天底下大凡做了母亲的女人都会变得更加善良。
缩倍儿那年应该是十三岁,但小模样却像九岁的幼女。她的眉眼鼻嘴端正秀气,合理地分配在小尖脸盘上;她的神情忧郁迷惘,似乎预感到未来人生的苍凉;她的头发黑又密,其中一根粗粗的麻花小辫搭在前胸,略显少女的妩媚;她身穿一条大花不及膝盖的连衣裙,更显娇柔艳美;她脚穿白袜子和一双系带皮鞋,不同于平常百姓家女孩的偏带布鞋……倏忽九年后,她掉进了狼窝,这是她迷瞪着双眼站在四维照相馆的时候万万想不到的。
这是一幅生动和谐温馨的画像,它让我垂涎并瞄上欲为己有。缩倍儿好说话,见我流连就痛快地满足了我的无情掠夺。如果缩倍儿没丢相册,这幅天配地合,出神入化的肖像应该属于我,让我永远拥有和欣赏。而现在我要以它为动力找到并让它回归与照片失散几十年的主人,让她拥抱这张仅存的照片,继续看妈妈忆童年。缩倍儿举家回到了与史家胡同大宅门遥遥相对的大杂院。缩倍儿舔犊也舔伤,伤口愈合婚姻下课可喜可贺。二十四年的磨难,想必生活教会了她许多应该如何避免灾祸的经验。她兴许纠正了身上一些容易让缺乏良好教养的男人进行恶性攻击的弱点。我庆幸她摆脱了从骨子里就不合拍的婚姻,找回了应该属于自己的幸福(不知是否真的幸福了)。
找不到缩倍儿,我只好千百次地在我的莫旗影像录里扫描她的言行举止。三十年前的她清纯透明,我愿意继续面对她的过去;我千百度地寻她,就是想再感受重温她的脾气性格。我甚至觉得找不到缩倍儿也罢,万一三十年后的她变得让我陌生了,那么,我宁可永远在脑子里温习她。
缩倍儿的故事还会讲下去。


